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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蓉烟去见了老侯夫人。

当初以雷霆手段逼她入府的老妇人，已鬓发如霜，她将一张泛黄的纸推至案边。

“契约在此。当年拿捏姜家生意，是我不光彩。这十年辛苦你了。”

姜蓉烟将契约仔细收好，福身一礼：

“这些年，老夫人暗中照拂姜家生意，令母亲得以安稳经营，我心中感念。”

“三日后，我会离开，从此和侯府再无瓜葛。”

离开侯府后，姜蓉烟去了西街的云锦坊。

几位老掌柜被唤到后堂，听得她三日后便要离京，皆是大惊。

胡掌柜急道：“东家三思！那可是定北侯府！即便为妾，也是锦衣玉玉食——”

“我意已决。”姜蓉烟将江南总号的地址递过，“往后京中诸事，便托付各位了。”

她转身去柜台后翻看近日的账簿，正拨着算珠时，铺门帘子一响，传来熟悉的声音：

“娘亲，这件水蓝色的好看！衬您！”

她抬眼望去，张景翊正拿着一匹软烟罗在苏清韵身前比划，张承安举着一支玉簪，满是雀跃。

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，总羡慕别人一家团圆的美满。

十年真的太久，久到她甚至有过一个瞬间，想侯府会不会是她的家。

此刻，眼前这幕她从未拥有过和乐融融的场景，像一盆冰水，将她浇得清醒彻底。

她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，手腕却骤然一紧。

张景翊眉头微蹙：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
“妹妹难道是跟着我们出来的？今日难得一家团聚，还望妹妹莫要打扰。”

姜蓉烟挣开他的手，面色平静：“夫人误会了。这是我姜家铺面，我来巡视，天经地义。”

张景翊神色稍缓，眉头却仍蹙着：“入了侯府就该守规矩。整日抛头露面，成何体统？”

她忽然想起刚入府时，旧仆曾絮叨的话——

先夫人在时，他常陪着逛铺子，还亲手画花样给她玩卖。

那时他大概从不觉得丢人，只觉得心上人明媚耀眼。

姜蓉烟抬眼直视他：“侯爷，我从不觉得靠双手经营生计是丢人之事！”

张景翊眸光一沉，她从未用这般语气顶撞过他。

他印象里，姜蓉烟永远低眉顺目，温婉得像没有脾气。

苏清韵挽住张景翊手臂，柔声道：“侯爷莫动气。妹妹既要做生意，咱们照顾她便是。”

“妹妹既是东家，就亲自替我量体试衣。还有那双缀珠绣鞋，我想试试。”

铺中伙计闻言皆面露愤色：

“东家是主家，哪能主家跪地给客人试鞋！”

“便是侯爷夫人，也不能这般折辱人！”

苏清韵眼眶泛红，往张景翊靠了靠：“是我思虑不周，我只是想着妹妹亲手量的更合身才……”

“开门做生意，客人要试，哪有推拒的道理？”

他视线扫过一众愤愤不平的伙计，最后定在姜蓉烟身上。

“还是说，你们这铺子，不想开下去了？”

姜蓉烟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，她抬步上前，“侯爷说得是。夫人想试，是铺子的荣幸。”

说罢，她不再看张景翊骤然沉下的脸色，径直取过绣鞋，走到苏清韵身前，矮身跪下。

苏清韵试了鞋，又要试罗袜；试了罗袜，又说想试试另一双嵌玉的。

姜蓉烟便一次次跪下，起身，再跪下。

膝骨磕在冷硬的地砖上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
张景翊站在一旁，看着姜蓉烟一遍遍重复着跪地、俯身、托裙、穿鞋的动作。

他本该满意她的顺从听话，可胸口那团无名火却越烧越旺。

“够了！”张景翊忽然出声。

他一把抓起荷包里那叠崭新的银票，看也不看，朝着姜蓉烟的方向重重掷了过去。

啪的一声，银票散落一地，有几张甚至飘到了她跪着的膝边。

“都要了！”他声音里压着怒意，“姜蓉烟，你真是爱钱爱到连尊严都不要了。”

说罢，他牵过苏清韵，大步离去。

姜蓉烟缓缓直起身，膝上刺痛如针扎。

她平静地理好那叠银票，一张张抚平边缘，收入账箱。

胡掌柜红着眼眶：“东家，您何必——”

“他说的没错，我就是爱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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